王立宇宙军:错位、误认与重叠

单看这两张剧照,我们可以很自然地把它们联系起来——白继在刮胡子的时候弄伤了脸,因此敷上了纱布——这里确实存在着某种关联,不是简单的因果,而是一种「误认」。

其实这是两处不同的伤口,一左一右。通过镜子的映射,两处「错位」的伤口产生了「重叠」。

之所以是「错位」,是因为它象征着主体间性的某种荒诞对称,并且总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变为「重叠」;之所以是「重叠」,是因为二者之间仍然存在着距离(在这里可以是镜子内外的距离,也可以是影片时长的距离);之所以是「误认」,是因为它以一种镜像的、矛盾的、自反的方式抵达了真理(“真理源自误认”,拉康语)。

正是这种「误认」,让我们在二者之间建立起联系,换句话说,正因为我们希望在这里发现什么,把伤口误认为同一处,本不相干的两件事发生了关联,获得了某种意义。而这正是解读《王立宇宙军》的题眼——错位、误认与重叠。就让我们顺着这条线索,进入《王立宇宙军》的文本。

作为一支没有敌人、没有战争的军队,宇宙军的存在本就是荒诞的。白继的战友,或者说同伴,在这样无意义的环境中逐渐消磨,沦落为一群犬儒主义者,他们对载人航天的“事业”没有任何期待。直到一位同伴因“宇航服的尿袋漏电”而牺牲,宇宙军本身的荒诞性达到了极点。

一切的转折发生在宇宙军出游的夜晚。白继不合时宜地穿上了军服, 同伴们去寻欢作乐之时,他就成了彻底的异类,随后发现了与自己同为异类的莉库妮,一个大街上无人问津的传教者。在莉库妮出于善意的鼓舞之下,白继竟重新建立了对宇宙军的认同感,自告奋勇成为志愿者。就这样,白继以近乎中二的方式,将自己和同伴,连同整个世界推上了通往宇宙的道路。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重力训练的一环,白继在空军基地体验了飞行的感觉,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实现了儿时的梦想。然而,正如影片所选择的表现手法那样——极力刻画飞机的细节,展示飞行时的壮观景象——飞向天空与飞向宇宙完全不同,火箭的发射,按照白继的理解,不是向上飞行,而是沿着地球的边缘坠落。

除了对航天技术本身的解构,在目睹这个世界上的种种荒诞之后,白继进一步对航天事业的正义性产生了怀疑。过去,他不了解穷人的苦难,现在,他明白斥资制造火箭是多么的奢侈和浪费;过去,他不了解富人的麻烦,现在,他发现火箭也不过是制造战争的政治工具。当载人航天这一“超越时代”的事业,失去其正当性之后,白继自然不再承认自己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他也因此失去了作为宇宙军的归属感,不可避免地分裂了。

这种分裂尤其体现在白继自我认同的错位之中。作为首个飞向宇宙的人类,白继不得不接受各种采访和代言,在一系列被客体化的进程中,被赋予了宇航员这个“伟大”身份。虚伪的名誉和头衔,以及随之而来的无穷追问,让白继陷入了彻底的迷茫,并最终选择了逃离。这样一来,白继的自我认知与被象征化的社会形象之间便产生了难以弥合的裂痕,换句话说,白继与广告牌上的自己之间形成了一种「错位」。

在莉库妮身边的日子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加重了他的分裂。就在此时,来自敌国的刺客出现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白继内心矛盾的极端体现,并直接威胁到白继自身的存在。在濒临崩溃的逃亡路上,白继直面了自己的“分身”。当他走向绝路,意外地穿越了广告牌,跌落人群之中,被人认出宇航员的身份,才暂时脱离了危险。在这里,本片以一种模糊的方式,或者说一种取巧的手段,解决了白继的身份危机,修复了他的分裂。也许是启发于朋友马蒂所言——“我为他者而存在”——白继通过破坏性的穿越行动,在被人指认的那一刻,“我的主体”与“被客体化的我”达成了「重叠」。

唯有达成这一点,白继的心态才有了真正的转变,接受了作为“宇航员”的身份,接下来主动反击、杀死刺客的动力也就成为了可能。至于后来火箭发射时,白继为什么一反常态肯定火箭的意义,表现出视死如归的坚定信念,我们则需要从另一视角给出合理解释。

白继选择前往莉库妮所在的教堂,试图逃避现实。在这里,即使失去了曾经的花园,玛娜依旧沉默,莉库妮依然善良,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而一瞬之间,莉库妮平日宗教般的虔诚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窘迫。白继深知莉库妮此时的困境,却自身难保。

无意间,莉库妮藏在靴子里的铜币散落一地,白继或许是想起自己之前曾向穷人施舍银币,只能装作没看见。无论如何,金钱的出现破除了莉库妮身上的神圣光环——它维系着白继和莉库妮之间看似平等的关系。正是这一点,打破了二人之间微妙的平衡,让处在极度分裂之中的白继产生了占有的欲望和冲动(随后被莉库妮击晕)。

更为荒诞的是,当白继清醒过来向莉库妮道歉的时候,莉库妮却恢复了往日的微笑,反过来寻求白继的原谅——“我竟然打了您这样好的人”——面对反身性的失语,二者之间的「错位」得以凸显。

沉默的玛娜便是白继与莉库妮之间荒诞错位的具象体现(“人的呼唤和世界不合理的沉默之间的对抗”,加缪语)。在影片后半,白继前来告别,由于莉库妮的不在场,他第一次真诚地向玛娜搭话。这一次,玛娜终于不再沉默,以模仿的方式作出了回应。这种互动的成立,预示着白继与莉库妮关系的修复——在最后的离别可以看出,二者早已达成了和解。在存在主义的视角中,白继始终以一种“世界系”的方式探寻飞向宇宙的意义,却在各种荒诞的遭遇中丧失了自身的存在感。当他终于直面世界的荒诞,不再追寻所谓意义,而是投注于现实本身的时候,世界便不再沉默,荒诞也自行消散。

正因如此,当宇宙军面临敌人的进攻,准备放弃发射任务的时候,白继又一次站了出来,歇斯底里地呐喊:即使飞向宇宙毫无意义,我也要坚持到底,因为这是我们的创造,是人类存在的证明——这便是漫长旅程带给白继的唯一教训。在点火的那一刻,无论成功与否,他都完成了属于自己的“西西弗神话”——“不存在不通过蔑视而自我超越的命运”(加缪语)。

在影片的尾声,飞船成功进入预定轨道,发射台一片欢腾,驾驶舱中的白继却分外平静,这是最后的「错位」;莉库妮还是在街上发传单,当她抬头望向天空,镜头拉远,直到在俯瞰地球的飞船,这是最后的「重叠」。由此,这样一种二元的「错位」与「重叠」贯穿全片,形成了影片的基本结构。

当我们回到一切的起点,即白继为宇宙军赋予崇高价值的时刻,我们就会发现,正是这一关键的「误认」,使得以上所有「错位」与「重叠」之间产生了联系。 正是白继起初不切实际的幻想,将载人航天的实验推上了日程,才有了之后的曲折遭遇;正是这趟充满失败的无意义旅途,才让火箭发射的一刻诞生了那么点意义;正是来自宗教信仰的抽离视角,唯有冲出地球,白继才能在静谧的宇宙中,向着莉库妮和宇宙军,也向全人类,作出自己的回应。正是“错位-误认-重叠”这一充满矛盾的回溯性链条,构成了本片所呈现的“否定之否定”的辩证之维。

谈及《王立宇宙军》,除了它在商业上惊人的失败之外,多被提及的便是最后火箭发射升空的场景。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万籁俱寂,火箭上升,仿佛成为某种神圣庄严的象征,同时又极具破坏性,具有压倒一切的力量,让混乱的战场瞬间归于平静。这让我想起在《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中,齐泽克对泰坦尼克号残骸的分析:

因此,泰坦尼克号残骸发挥着崇高客体的作用:一个被提升到不可能的原质之高度的、实证性的物质客体。 或许所有那些阐释泰坦尼克号的隐喻意义的努力,都在逃避原质的这一可怕的冲击力,都在驯服原质,而驯服原质的方式是把原质的实在界身份降为符号界身份,是赋予原质以意义。我们通常说,原质的诱人出场模糊了它的意义。其实,反过来说才是对的:意义模糊了原质出场带来的可怕的冲击力。[94-95]

在这里,声音的消失给了我们一个启示:正如声音总是姗姗来迟,我们对火箭附加的诸多价值同样迟于火箭本身,在它缓缓升空的时候,任何解读都显得无力,因为它的冲击力早已征服了我们。更为重要的是,这不代表我们只需要关注这段惊人的作画场景,恰恰相反,我们需要明白:在此之前的文本,即使在某种程度上模糊了它(作为作画)的冲击力,也是不可或缺的,因为“我们不能直奔真理而去,真理也不能唾手可得”(齐泽克语),只有经历所有作为铺垫的错位与重叠,此刻的纯粹平静才得以成立。

正如高瀬司在《为〈EVA〉所做的准备》中提及的那样,《王立宇宙军》很容易被解读为一个有关动画制作本身的文本:

而和过去几部作品一样,《王立宇宙军》同样也存在非常重要的隐藏主题。关于这一主题已经有众多的动画爱好者进行了指出,这部作品同样也是描写GAINAX成员们自己的故事。作品中所刻画的载人火箭发射计划并非关乎国家威信的巨大项目,而是被描写成不受待见的无意义行为,很多人认为这正是“动画制作”本身的比喻。动画不过是一堆赛璐珞片,是环境污染的元凶,是石油资源的浪费,是除了慰藉御宅外一无是处的物事。然而同时对于GAINAX成员来说这又是值得倾注热情的有价值行为,对动画爱好者而言则是值得一看的作品。发射前男主角的台词正是这一象征,是从“历史”角度对自身行为进行肯定的宣言。扩大解释的话,这也正是制作团队用他们御宅第一世代的语言重新解读发声的“新世纪宣言”。

在我看来,更为具体地说,本片制作的动画作品,不是别的,正是 《新世纪福音战士》。在解释这一点的过程中,我们将会发现《王立宇宙军》影片内外共通的自反性:

如果将 GAINAX 成立之初创作者们的初心——通过动画这一载体表达自我的愿景——看作一次「误认」,那么我们也可以说,《王立宇宙军》的失败是一次「错位」,是作为文化精英的御宅族与大众文化之间的错位,《新世纪福音战士》的成功是一次「重叠」,是 GAINAX 创作者心态与末世氛围下“时代空气”之间的重叠。正因如此,回顾 GAINAX 的创作史,《王立宇宙军》的意义需要被重新审视。它不仅是 GAINAX 的开山之作,是“为《EVA》所做的准备”,《王立宇宙军》本身就是一部杰作,是当之无愧的“宅社的灵魂”。

在本文的最后,我想再次强调:重叠的二者之间仍然存在着距离。《新世纪福音战士》与日本社会的主流意识的不谋而合,始终是一次「重叠」,而二者之间存在着的距离,则在 GAINAX 另一部值得重读的作品《FLCL》中得到了最好的体现。

参考文献

齐泽克: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季广茂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17

高濑司:《新世纪福音战士》论-为《EVA》所做的准备,Anitama,2017